大涧沟
高红烈
工作之余,透过窗户就能看到大涧沟的山和沟,草木和人家,我的心不由自主地飞到了大涧沟。
大涧沟,又名大碱沟,地处定西城西北角,是一条东西走向的山沟,长约四十里。大涧沟古代叫沈儿峪,震古烁今。据史料记载,公元1370年,徐达将军在此大败元军扩廓帖木儿(王保保),从此元蒙王朝一蹶不振,彻底灭亡。然而对于战役发生地沈儿峪的具体位置,历史资料中有好几种记载,历来研究多有分歧,有几种不同的说法。1946年郭杰三编纂的《重修定西县志》指出沈儿峪的具体位置:“沈儿峪,在县城西北五里”,并摘引了《明史》的有关资料加以佐证。我也相信大涧沟就是古代的沈儿峪。
我刚从师范毕业,就被分配到大涧沟垴的城关学区花岘子学校任教。我在那里待了一年,至今依然清晰地记得那一个个衣衫褴褛的身影、那一张张灿烂阳光的笑脸和那一双双渴求知识的眼睛。
三十多年前的大涧沟交通极为不便,我第一次背着铺盖卷从沟口进去,走走停停,在细若游丝的苦咸水上跳过来跳过去,到天黑时才大汗淋漓地走进学校大门。
若是下雨天,大涧沟立马泥泞难行。那时候的大涧沟偏僻落后,信息闭塞,十天半月才有邮递员送一趟信件报刊。没路没电没水,我们在煤油灯下备课、批改作业,通过收听广播了解山外的世界。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大多数生活十分困难,几乎没有经济收入。但大涧沟人非常好客。无论你走进谁家,总会做最好的饭菜给你吃,取出最新的被褥让你盖。冬天要生炉子,家长把劈好的硬柴叫学生抱进学校;十一腊月杀猪了,一定请我们教师到家里去吃肉;学校里没有水,家长也会打发学生轮流给我们用塑料壶提水。
谁也没有想到,这些年得益于精准扶贫政策,大涧沟发生了巨大变化,修通了公路,水泥路一直通到了家门口,家家户户住上了砖瓦房,吃上了自来水,出门有三轮车和小汽车。沟口建起了宝兰高铁定西北站,几分钟就有一辆高速列车呼啸着飞过大涧沟口;一个叫王家窝窝的地方建起了市委市政府办公大楼;设计新颖的定西大剧院正在上演秦腔《沈儿峪大战》;市委党校也破土动工;原来破破烂烂的福台村变成了美丽的定西公园和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
今年仲夏时节,我驱车去看我心中牵挂的大涧沟。
苦咸水还在流淌,犬牙交错的山坡依然挡住了视线,但大涧沟已不复当年裸露烂泥的模样,一条飘带似的水泥路沿沟上坡经过吴家川村,一直修到了金川村。公路的通畅,彻底解决了大涧沟人一到下雨天就不能出门的难题。沟口栽植的沙柳蓬蓬勃勃,隐藏其间觅食的野鸡“嘎嘎嘎”地叫个不停,一群鹁鸽带着哨音,在我头顶盘旋。我走走停停,目光搜寻着沟沟岔岔和赭红色的悬崖峭壁,我甚至走过去,用手扒拉崖上软绵绵的碱土,想找到当年沈儿峪大战的蛛丝马迹,但除了脑海里电影片断似的历史烟云外,一无所获。上了沟坡,满眼青翠,豁然开朗,满山遍野不是树就是草,修盖一新的农家院落掩映在高大的榆树和杨树丛中。今年雨水多,一片一片的庄稼长得多么欢实,胡麻举着蓝莹莹的花朵,扁豆、小麦已经透出杏黄色,丰收在望,地膜玉米已长得高过人头,而洋芋正绽放摇曳着紫色和雪白的小花。吴家川村有一户人家种了五亩菜瓜,三个人开着汽车正在摘菜瓜。胖媳妇满脸笑容地一边清洗菜瓜一边套袋;小伙子往车上搬着装满菜瓜的筐子告诉我,装满一车,出了沟直接拉到菜库,一亩地大概能收入八九千元;老奶奶指着不远处的一块耕地说,她家还种了一片辣椒,长得可好哩,说话间硬给我装了三颗菜瓜。
吴家川村部对面,挺立着一座高大威武的戏台,正想象着春节期间和文化下乡演出时的热闹场景,一抬头就看见了我曾经待过的花岘子学校。校园寂静,校舍整洁,松柏青翠,鸟语花香,当年的土围墙早已变成了红砖墙,三十多年前一人高的榆树已经枝叶婆娑有一抱粗了。
走在长满野草野花的乡间小路上,心潮翻滚,思绪万千,不知不觉来到了一户农家门前。从外面看,这简直就是一幢别墅,红瓦白墙,檐牙兽脊,瓷砖贴面,玻璃封闭,亮晃晃的热水器架在房顶。一只白色小狗汪汪叫了两声,竟撵过来在我脚下亲热地缠来缠去,尾巴摇得像风中的旗子。院门敞开着,我踅进院子,正在观赏房屋和院子里的鲜花,一位阿姨随后从大门进来,把抱着的一掬葱韭瓜菜丢在台阶上,扑打扑打衣襟,忙不迭地让我进屋坐坐。屋里收拾得窗明几净,家电一应俱全。我刚一落座,阿姨就递烟沏茶,端上来一盘刚从树上采摘的大接杏让我吃。她一边刷着微信抖音,一边讲述着从箍窑到土坯房再到虎抱头全封闭大瓦房的变迁,念叨着路通了,水通了,不愁吃不愁穿,智能手机随时可以跟在外打工的子女视频连线,气候好了,雨水多了,日子过得比蜜甜……欢快的笑声在小院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