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孙 山
“绷子圆圆四点红,照见了剁针凤双成。缣帛玉线颠倒儿过,云鬟层层金包银。”这是陇中小曲《五点红》里的一段唱词。曾几何时,陇中山区的夜晚,在影影绰绰的煤油灯下,姑娘们左手撑着绷子,右手拿起剁针,像鸡啄米一样急急地绣着花样儿。
她们专注的神情有时陷入沉思、游于憧憬,偶尔嘴角露出一丝微笑,继而匆忙四顾,脸上泛起一层红晕。鞋垫通常是绣给女儿的心上人的,怎样洁净、有力而勤快的一双脚掌,才能配得上如此漂亮而绵软的一双鞋垫呢?枕头面是绣给父母的,希望老人在一天辛苦的劳作后,能安然入眠,进而健康、长寿。
有时候,丝线会在针管中绞住,那似乎是一件让人烦心的事。如果在解的过程中拉断,甚至会让人忧伤。剁绣被赋予很多意味,某种程度上像俞伯牙的琴弦。多数姑娘们心浮气躁,每当用蛮力解决问题的时候,会受到姐妹的嘲笑与母亲的责骂。只有那些气闲神定的姑娘,慢工出细活,预示着将来会拥有更多的幸福。
我的父亲没垫过那么珍贵的鞋垫,但他枕过剁绣面的枕头,母亲也一样,那应该是大姐在出嫁以前绣的。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只记得那时候大姐总是和父亲闹脾气,但她一面流着眼泪,一面在剁绣。她本是一个性情温顺的人,但总是绣得很不顺利,常常把已经剁上去的长长的一条线抽下来又剁上去。
我大哥、大嫂很小就订了娃娃亲,但我大嫂在结婚以前从来没来过我家,但我大哥每隔一两年都要去她家拜年,回来后总要拿一双鞋垫,包在旧报纸里,压在炕席下。直到结婚后,大哥才扭扭捏捏地衬上大嫂剁绣的花鞋垫。我长大后,大嫂曾当着大哥的面跟我说:“你大哥那时候花心得很。”我大哥说:“你放屁!”大嫂也不恼,大概过去的爱情就这样。
大哥的鞋垫穿脏了,大嫂会洗干净后搭在院子里横拉的铁丝上。有时晒干了,风吹下来,我就帮忙捡起,拿在手中,觉得那是一件奢侈品。鞋垫正面有一筷子厚的密密的线头,前端是红花,中间是绿叶,脚后跟处是规整的“双喜”,周围用白线填充,松软无与伦比。背面用白布包了,有些麻绳鞋底的印痕。我说嫂子你也给我剁一双吧,嫂子说赶紧给你找个媳妇,让媳妇给你剁,我就尴尬地跑开了。
邻居家的堂侄女虽然没上过学,但心灵手巧,她剁绣的花样儿比谁剁绣的都好,如果说别人剁的是写意的,那她剁的就是写实的,栩栩如生。我们经常跟她开玩笑,问你给谁剁啊?她说谁衬上合适就给谁。我们说,我感觉我衬上合适,能给我吗?她说,你会有人剁得比我更好,怎么能要我剁的呢?玩笑只能开到这儿。
我和妻是在城里恋爱的,我要她给我剁一双花鞋垫,她说不会,可以织一条围巾。我感觉那也不错,有些知识分子的情调。但那时候,我们都在自学考试,都没有多少空闲。她织的围巾只起了个头就搁在了抽屉里,后来是让我逼得急了,她才让我岳母完成了事。等围巾织成,围围巾的风气似乎已经过时,但它也是我们恋爱的象征和纪念。
剁绣已经属于过去的事了。上世纪八十年代初,随着改革开放的不断深入,小商品很快丰富起来,秦安货郎一路吆喝着,把针头线脑送到门上。女孩子们用鸡蛋、头发、猪毛猪鬃换了绷子、剁针以及花花绿绿的丝线,爱不释手。白天忙农活,晚上就挤时间剁起来,那“嘣嘣”的响声,低沉而悠远,曾经勾起她们的无限梦想。
这几年,在帮村扶贫的过程中,我不止一次地走进农家,偶尔看见储物间墙上的木橛上挂着的绷子。我从女主人的举止浮想她的从前,或者她的女儿,曾经是怎样飞针走线;我再看看男主人的鞋子,那里面有一双曾经衬过花鞋垫的大脚。那是一段尘封的岁月,用过绷子和剁针的人,衬过花鞋垫的人,都已“知天命”,都已“耳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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